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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翟明国:仅凭兴趣搞科研是“消遣”科学二字

摘要:

1、国家恢复招收工农兵大学生时,翟明国能抓住机会读大学,因为满脑子想的都是:“无论读什么,我都要去读书。”

2、经常有记者问他,如果你去北大了会怎样?去美国留学了会怎么样?翟明国说,“没有如果,如果没意义。”

3、对现在的学生读点书、受点挫折就想换专业的做法,翟明国表示理解,但他更希望学生能坚持下来,“因为兴趣是能培养出来的。”

4、翟明国反对人才市场化,希望大家不要把个人的前景想得太重要。他说:“把人降格为商品就不能出大师了。”

 

翟明国,前寒武纪与变质地质学家,岩石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

   与今天的很多青年人一样,在小学、初中时,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大学博士生导师翟明国也曾写过“我的志愿”的命题作文。他的志愿都是短暂的,变来变去没个定式。

小时候,翟明国喜欢观察小动物,立志研究生物;后来受家庭影响,他又对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文革”期间,他被下放到新疆军马场放马,以为会在那里呆一辈子。突然,保送读大学的机会来了,只有三个名额三个专业,他“选”了别人挑剩下的西北大学地质系岩石矿物专业,从此便与地质学结下了不解之缘。

“青少年的兴趣是可以培养的,是与环境和宣传密不可分的。”回忆自己的成长经历,翟明国认为兴趣没有那么绝对重要,他不喜欢把科学调侃成仅凭兴趣,科学需要攀登与奉献,真正的兴趣来自胜利后的欢愉。尤其是当个人兴趣、志愿与社会需求达到统一时,就有动力为此奋斗一生,这个过程其乐无穷。

 

2016423日 翟明国在全国研究生学术论坛上分享自己的科研经历

 顺着自己的路走下去,别相信有天才

1966年,随着“文革”期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洪流,高中毕业的翟明国被下放到新疆军马场放马。军马场的5年生活,让他身上多了一重“牧马人”的标签。每次翟明国讲座时,大家会对他如何从牧马人变成科学家感兴趣,但发现他是北京长大的后,很多人就抱怨,“我们农村的孩子没这个条件。”

翟明国非常不认同他们的观点。在北京重点小学、初中学习的经历,确实给了他扎实的基础知识储备、为国家效力的理想追求和端正的道德素养。但“文革”终止了他读大学的机会——他高考前就已经获得了保送到北京大学读国际政治专业的机会,因为“文革”北大不招生了,保送就作废了,他一度以为自己会在新疆呆一辈子。

后来,国家恢复招收工农兵大学生,翟明国能抓住机会读大学,是因为满脑子想的都是:“无论读什么,我都要去读书。”

当时保送名额只有三个,对应三个专业,轮到翟明国时,他已经没有选择,要读书只能读地质学专业。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空白的领域。在地质领域,翟明国研究的是连名称都看似很难理解的“前寒武纪地质与变质地质学”。

有人问:“你爱地质学吗?” “爱呀。”翟明国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地质学的乐趣是他在求学生涯中,逐步体会到的。在西北大学地质系读大学和在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读硕士、博士期间,翟明国都有很多外出考察的机会。“有些地质现象不到顶峰就看不见,你爬了半天爬不上去,累得气喘吁吁,还要继续跋山涉水,在最疲惫的情况下,肯定不是乐趣。你要是爬上去,解决了难题,有了好的收获,才会觉得有趣。”

这种乐趣将翟明国与地质学紧紧地捆绑在一起。从1982年起,他在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和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工作至今。2009年,他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在前寒武纪地质和变质地质学领域,翟明国取得了系统的创新性成果。经过他和数十位中国地质学家的努力,目前中国前寒武纪地质学研究与世界同步,其中在早期陆壳形成演化、太古/远古界限变质作用对早期构造机制的指示等领域的研究,均居于世界领先地位。

对现在的大学生和研究生读点书、受点挫折就想换专业、换研究方向的做法,翟明国表示理解,但他更希望学生能坚持下来,“因为兴趣是能培养出来的。”他还记得小学六年级的“我的志愿”命题作文,全班女生有一半写老师(受影响于电影《乡村女教师》),一半则写护士或医生(受影响于电影《护士日记》);而男生基本都是志愿当飞行员或工程师。“这都是环境和宣传,在重塑我们的兴趣和爱好。”

“其次,科研是件严肃的事儿,仅凭兴趣搞科研是对科学一词的消遣。”无关乎专业和研究方向,在某种程度下,科学是很枯燥的,不像喝咖啡旅游那么轻松。翟明国认为,“真正的科研乐趣是探索难题、解决难题,是攀登科学高峰取得成果,并造福社会后的喜悦感和幸福感。”而且,每个专业都有它的科学问题,都有它的高峰。

读研究生期间,翟明国有出国留学的机会,师从美籍日裔变质地质学大师都城秋穗, 但是父亲突然重病,他只能放弃了。经常有记者问他,如果你去北大了会怎样?去美国留学了会怎么样?翟明国说,“没有如果,如果没意义。”他不去猜想未发生的,路全靠自己走。

他经常跟自己的孩子和学生说,“不要想如果怎么样,选择了就干下去。”虽然,每个人的生活环境不同,每个人的成长故事不同,但“顺着自己的路走下去,别相信有天才。只要足够努力,每个人都会成功。”

 

年轻人要接地气 不能悬着走

和现在很多学生参加奥数、奥物、奥化竞赛一样,翟明国中学时也被学校选中参加全国化学、数学比赛,还拿过很多奖励,但学校没有大肆宣传,没有加分政策,他差不多也都忘记了。他印象最深的,是那时参加的社会实践。

他中学时就读于北京“人大附中”。在这里,每年都会开展下乡劳动、学军、学工等实践活动,学生还自发地到公共场合义务劳动。翟明国还曾志愿做过掏粪工人。他用扁担挑过粪,知道不能大步走,否则粪会溅出来,只能小步挪动。“人要接地气,不能悬着走”的念头,就是担粪过程中启发的。

本着这样的观点,翟明国将呆过五年的新疆伊吾军马场视为他人生的“第一个大学”。当时,军马场自然条件恶劣,冬天气温可达零下30-40℃,但自然景观却十分迷人。生活环境艰苦——几乎吃不上新鲜蔬菜,但军事化的管理、温馨的居民关系和戍边军人无私奉献的工作实践,都给他带来了别样的生活体验和精神磨练。

现在央视有一档节目叫“挑战不可能”,翟明国看了几集,觉得自己当时的情况就是在挑战不可能。当年他们一批人全是20岁以下的小伙儿,最小的15岁,但是哪怕很瘦的人,也可以把一匹高大的壮年马放倒。

现在的学生很少有机会能体验这些,甚至患上了追星、追潮、做发财梦的“城市病”,翟明国将这种“病”称为“飘”。他建议年轻人,“要尽量补补社会实践,这个时代肯定也有适合这个时代的实践方式,你不去做就是在找借口。”

在中国科学院读研究生时,翟明国课业很重,却坚持“周末坚决不看书,留这段时间做点其他的。”他学习效率很高,工作日的时间足够用。所以,他要求自己的研究生也要多做社会实践,“它根本不会占用你写论文的时间。相反,它给你的启发应该是很大的。”

翟明国羡慕现在中学生优越的教育条件,也忧虑他们过重的书包、过多的奥数、过频繁的小汽车接送和过剩的营养、偏食;担心他们有很好的书本知识积累,却没有足够的意志训练、理想追求和社会生存能力。所以,他到不少学校讲座,最后留的题词都是“接地气”。

 

专业好不好 跟社会需求有关

翟明国有一句被媒体反复提及的名言:“成功属于有科学素养和道德素养的人。”他每次说时,总会有人以为他在说空话。“如果你们了解我们成长的环境,就会知道高远的理想和追求,是那个年代赋予我们这一批科学家的特质。”

翟明国读书时,人大附中把“道德修养”放在特别高的地位,整个社会的氛围也都是这样的。1960年,翟明国作为初中普通班学生入校学习,同校的还有作为预科班、工农速成班的同学。预科班把一些劳动模范、战斗英雄送来学习,翟明国在学校能碰见很多。如登山英雄屈银华,翟明国至今仍记得他因攀登珠峰顶时没有先进设备,就把靴子脱下来当人梯,却不幸冻伤双足的事儿,他拄着拐杖却每天都去锻炼身体,翟明国跟他是忘年交。

学校还经常请来革命英雄、科学家作报告。翟明国给黄继光的母亲邓芳芝献过三次花儿,印象最深的是她说过,“如果朝鲜战争还需要人,就把我第二个儿子送去。” 后来,她还真的相继送了一个儿子、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翟明国的偶像“高玉宝、吴运铎”,也都是这样坚强、爱国的人。这些教育潜移默化的影响使他终身受益。

如果说,选择地质是因为要读书,那爱上地质是因为社会的需要。翟明国对地质学的兴趣,更多是因为中国在地质学领域,有许多需要探索的难题。

“文革”后,中国开展了热火朝天的“富铁会战”。数据显示,全球70%~80%的铁矿富存于前寒武纪地层中,在中国,这一比例更高。“富铁会战”是中国前寒武纪地质学最兴盛的时期,当时90%以上研究地质学的人都在参与“会战”。翟明国是当年“会战”的亲身参与者之一,对此记忆犹新。等“会战”结束,胜景也随即不再。

可在翟明国看来,“前寒武纪地质学是地质学的‘基础之基础’。”地球普遍被认为有46亿年历史,其中距今5.4亿年左右地球开始出现大量生物,那之后的时段被称为显生宙。前寒武纪地质学研究的是显生宙之前40多亿年的地球地质。地球大陆的80%~90%是在前寒武纪时期形成的,解读此段地质历史,对认识、利用和保护地球有重要作用。

中国的华北地区有约30万平方公里的面积,有超过38亿年地质“年龄”的古陆块,是中国境内保存较好的古陆块。此外,华北地区的构造演化复杂,岩石类型多样,使其在前寒武纪地质学研究中极具特点。这些,足以让翟明国对华北地区的兴趣历30多年而不衰。在过去的30多年里,他一直围绕华北地区开展地质考查和研究,如今每年仍会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在野外工作。

201510月,翟明国接受光明网采访时,有网友提问:大学想报考地质学,但又担心这个行业很难找到女朋友,真是这样吗?翟明国说:“过去可能有过这样的问题,现在可能没有这个问题了。以前地质学是比较苦的专业,但是将来会是越来越时髦的专业。谁不愿意找一个整天可以到处旅游看风景的工作呢?”

    在翟明国看来,“专业好不好,其实跟社会需求有关。